不知道中国还有没有比上海更国际化的街区；倘若论及整个城市，这显然不成命题，只好就街区论。最近一口气通了四条地铁线；我上次逛街时，在一间看似精品屋的商店问一只木头猴子的售价，答曰一万八千八……

当你居住在这样的城市，居住在这个城市引以为豪的高校中，居住在一群来自全国各地将未来锁定在这个城市的大学生中，并同时拥有一个完全不类于这个城市的未来，需要作何感想？冗长的句子当然出自我的刻意加重；如此动机不纯，再看前文九月写下的打油诗，确实显得不忠不义。

想到明年必须回归的研究所，印象其实模糊的很；最近一次回去也是在两个月前，匆匆地办了新身份证，也偷偷提醒自己的非上海身份。大家的评论大致是回到七十年代；我十分地赞同这样的说法，虽然所谓七十年代的印象全是凭由带政治偏见的电影和小说而得。我出生在八十年代，其实不具备作这样评论的资格；因而必须改口称这是一个在九十年代看来尚不足为奇但已显老旧的工厂。

相传西施随陶朱先生泛舟一游，也不知美人效应还是富人效应，反正无锡南面连通太湖的这片水面，定下了蠡湖的名字。在湖边的山脚下，便是七零二所，现在的正式名称是中国船舶科学研究中心。进山的公路没有路灯，两车道的柏油路面，周围有几段暗土红色的砖墙。所区没有正式的大门，但有五米高的一个简式门牌楼，红色的老宋大字，欢迎来到七零二所；想来这在三十年前也是气派景象。研究所的建筑倒还不显旧，主办公楼应该建于九十年代中，三四年前部分重装修过；其余的大建筑都是实验室，有几个显然在最近十年经过外装修，不能看出具体年代。环境确实精致，建筑错落在山脚到半山，布局也足以养眼；只是远望能看见不远处的杂棚房和砖瓦房前都晾着衣服，还间隔掺混了煤渣的菜畦——当然这在南方是常见的稳固田土的办法。半山散布了许多建筑，大抵是七十年代的模样——不必觉得是贬语，于工业建筑而言，许多时候是优质的形容——有些楼安了电子门。这是不错的科研场所，环境宜人，也远离喧嚣。

倒是招待所和商店显得难能可贵的返璞归真。招待所的管理人员穿着令我惊异的西装和丝制亮色斜纹领带，当然这惊异是在进了房间后产生的；招待所提供带缺角的白陶瓷杯和现在少见的简易包装茉莉花茶泡茶袋，以及泛黄的床单，以至于让我怀疑进门遇见的管理员是由于自己的爱好而身着正装-我曾两次见他如此打拌。招待所附近的餐馆有令人垂涎的名字，我确实忘了，大概是馨香或是翠湖之类的，提供的饭食于招待所的房间大致相当。周边有一间湖光商店——介于老宋和姚体的红色字体，招牌是整块三合板或是木板，外面刷的白漆，时间的关系显得灰黄——提供各式各样的日用品，只是绝大多数的糖果巧克力上面都蒙了点灰，其中较为新潮的食品大概是旺旺大礼包，倒是香烟的门类齐全，毕竟这里男人居多；我自为犒赏，为补贴这两日的清苦生活，买了玉溪。来自清华的哥们稍微按捺下不满，把所里给的消费卡刷爆，以示和历史遗迹绝裂的坚定。

之前看过一个好友的文章，怀念我们的苏维埃情节；后来该人投身商业，卖房卖瓦。我倒很想拉他至此一看，苏维埃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文学电影音乐，也不仅仅是意识形态语言；中国处处都留下苏维埃的印迹。现在所见的七零二，并上我所知的内部情形，大体构成戈尔巴乔夫所描述的苏维埃：

“科技进步的计划决策权完全掌握在中央手中，科研机构只是上级管理机关的指令对象，没有开展科技进步活动的自主权，更谈不上科研机构企业化和科研成果商品化；科研单位与生产单位在体制上相互独立，为独立核算单位，分属不同的管理系统，没有直接经济利害关系，缺乏使二者结合起来的利益机制；科研经费主要靠国家预算拨款，与科研单位的研究成果和经济效益没有联系。造成有无成果一个样，成果质量高低一个样，科研成果的经济效益大小一个样。使科研人员养成一种依赖思想和惰性心理；国家按各科研机构的隶属关系，通过行政命令来推动科研活动，上级机关为科研机构制定科研计划、确定人员编制、工资基金、财务计划，下达一系列指令性指标，严重束缚了科研单位的手脚，只按上级命令进行研究，而对产品的技术水平、质量和更新率，对减少新工艺、新技术的开发费和缩短研究周期，不承担任何责任。”（引自戈氏《改革与新思维》，词句为原文，但摘自互联网，页数不详）

所幸这个学期必修政治课，书本中关于美苏体系下科研机构建制的区别这样描述：

“（美国）国家不靠行政命令、不指定统一计划来领导科研，而是用科学基金形式资助科研部门，以引导其科研方向；对于某些重大的科研课题，特别是涉及国家利益的项目，通过投入巨额资金来控制科研机构。……社会主义国家通过层层机构直接控制科研单位，能够直接有效地控制其研究方向，有利于完成国家的指令项科研项目，但这种体制，国家行政控制过多，不与生产部门直接联系，不宜与社会进行协调，也不利于调动科研人员积极性。”（《自然与科学技术哲学》，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01年9月第1版，165-166）

看来至少从外观上像苏维埃，七零二就给判了不好的定义。事物总是在变迁之中，现在的七零二也跟着改革的步伐往某个我们并不完全知晓的方向前进，或者这个方向在北京某些办公室的文件中，或者在正在提笔准备文件的某些人的脑海中，但至少不在我的眼前。我们是太信赖国家还是太不信赖国家，无论如何，总是必须依照文件精神办事；文件未下，则必须等待。

由外滩至蠡湖，直线距离为121.56千米；或许应当加上另一个注脚，年代距离为二十年。我们生活在一个庞大的国家：当他决定要去向何方，便有一股激荡的力量，搅动黄浦江；但他身上仍有几道重重的锁链，我正在静静的蠡湖边上看他如何挣脱。

一月十一日夜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