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不熄灯了。在北洋园度过了四年熄灯的日子；曾经极度羡慕研究生可以通宵达旦明灯，现在我也颇为自得地能够彻夜不眠而不担心走廊的寒气了。

首先必须说关于熄灯。许多高校，尤以北方大学为甚，都颇为忠诚地乃至偏执地实行熄灯制度。天大亦然，夏暑东寒，周中周末，只有法定假日例外；而且从一而终地坚持晚十一时三十分。这竟也养成了宿舍里的熄灯文化。平常时日里，临近熄灯的若干秒，大家都手忙脚乱地关电脑，灯灭的一刹，楼道里便大呼小叫，那是动作稍慢或是忘记时间的哥们不甘；然后热闹的中心转移到水房，突然生出许多人来，走廊也跟着嘈杂起来，大家洗漱毕才发觉或许一整天都没和邻居们打招呼，言谈不已。考试间又是另一样，这时候走廊变作教室，熄灯令催着大家搬板凳，密密匝匝都是埋头学习的弟兄；常常也有聚焦点，有人得了重要的复习资料，往往亮堂的时候不如电脑屏幕显眼，现在晦暗时就惹人注目，可以大声传授，周围必定不缺乏拥蹙；现在遇见同仁，都会谈谈各自考试的苦处，论及某某老师下手之狠时，也会引来周围的支持；也一定有考完轻松的几个人，自在地凑足牌局，算是鹤立鸡群吧。毕业之年，楼道里自然脏乱臭；也不知哪天有人费力气，搬来许多课桌，方便了牌局组成；麻将虽然是国粹，学校命令禁止，精通的人也不多，况且耍起来响声过大，可能招来祸害，所以一直没有市场；纸牌游离法外，又经济实惠，一桌一桌都在混战，给排在局外的也不甘心睡觉，站在一边指点江山，我们笑谈这就是和谐楼道。四年来，当然盼望通宵供电，也常常打公共照明线路的主意——现代楼宇规划完善，这个设想只好一次次作罢——但熄灯生活也就在牢骚漫骂中打发着，同时也嵌进每个作息晚于十二点的身体的生物钟里。

变换至不熄灯的生活，其实经历了一个暑假。家中自然是不熄灯了，没有宿舍的喧闹，这夜间有电，仿佛缺了很多的含义，我竟然将夜猫子的习性修改了许多。到了上海交大，才感叹物质条件居然可以奢侈到此等地步，图书馆一次可以借十本书，教学楼有免费饮水机和矿泉水，宿舍每层楼住16人而配有两部电梯，平均网速超500k且不用交钱；乃至于无须缴电费，这大概是最令我吃惊的一件事罢。至此，熄灯令一下无比彻底地给破除，索性连经济上的后顾之忧都一并解决了。应该再没有什么令我不愉快的事了，夜猫子习性可以完全释放。

另起一段，首词一定是然而，我毫无意识但坚定无疑地要写下然而这个转折词。双人宿舍宽敞了空间收缩了人际，组合公寓多了客厅少了走动；我也许过分沉溺原先熄灯生活，至少也是把热闹、夜谈和熄灯后楼道的种种当作生活的常态了。

然而再然而，有足够的理由可以怀疑我回忆时的心态，自己看来津津有味且乐于接受的熄灯生活是否真如想象中趣意盎然，或者前文欣赏般地浏览过去其实带着无奈、嘲解以至于自我怜悯的情绪，再或者仿佛回顾童年一般的心思给用在描述短短百日之前。几年或是更短时间之后，不熄灯生活也同熄灯生活一样要成为我的回忆；那时回望不熄灯生活，大概也类同现在回望熄灯生活。客观而言，我确实不喜欢熄灯，尽管这造就了我喜欢的晚睡的习性，令我捉摸不定的其实是回望那样生活的自己的态度，是无奈、嘲解以至于自我怜悯还是一些别的什么情绪。我不能将这两类生活进行比较却不自觉地以爱恶为标准评述之，是情绪的存在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思维定势，即我们的生活正在改变；具体的行事方式容易有位移，但文化上——即便是个人头脑里的所谓文化-的转变就会慢许多，而且需要很长时间积淀。恐怕真正的问题在于文化的积累方式本身，至少在当下的条件里，远远赶不上形式的变迁，这也将使得许多事物尚未积累进文化层面就又有新的改变了；或许不长的时间之后就有新的唏嘘，这大概也是文章第三次出现的所谓无奈、嘲解以至于自我怜悯的情绪。

这里作了一个其实漏洞百出的假设，当我们以文化的层面看待事物时，便能相对不带有情绪；对于两种生活的比较结果，我实在无法自圆其说，只得用这样的假设蒙混过关。本来便是胡诌，再乱书几字也就无仿了，反正骗出一个大结局，就可以停笔睡觉了。

九月十一日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