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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vember 21

    一心留洋

     

    公元1912年的第一天,孙中山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之后末帝逊位,袁氏夺权,国人的视线就在政治与战争之间匆忙地转换。民国元年的中国,大事如此繁忙;1121日的无锡,则显得有些微不足道。辛伯森,一位居住在无锡北乡辛巷的清朝遗少,在初冬的寒冷中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我们无从知晓那位新科父亲当时的心情——他没能赶上大清朝最后的几班科举列车,从锡金师范学堂毕业后,只能就地在小学教书。或许,他不仅对新生命,也对自己的前途怀有极大的期待,所以他给儿子起名辛一心。之后几十年的历史证明,这个名字取得完全成功。

    辛伯森在北乡小学当了十年教员,终于得到赏识,被任命为东林学校校长。这所宋代大儒杨时创办的书院,在民国的历史中变得无足轻重,已被降格为小学。然而那次委任,对辛伯森家而言,仍是重要的转折。他们从郊乡迁居无锡城区。辛一心也由乡间学堂转入了江苏省立第三师范附属小学。辛一心果然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这个成长于没落书香门第的年轻人,似乎对新学有着极高的天赋。1926年,民国十五年,他考入了位于南京的江苏省立第一中学,离开家庭独自到南京求学。四年后,因成绩优异获得保送中央大学的机会,他放弃了入学机会,考取了当时录取最严的国立交通大学电机专业。另一个有趣的说法则是,高二时,辛一心产生了考大学的念头。那时考大学,必须要有中学毕业的文凭,辛一心没有文凭,便假造了一张河南开封的中学文凭。持着这个文凭,他参加了高等考试,结果一举考上清华大学。由于中学文凭是假的,他很担心被校方查出,便始终不敢入学。

    1934年,毕业后的辛一心经过应聘,进入上海市公用局担任技士。(公用局是市政府直属的公用事业管理机构,主要职责为管理南市、浦东、闸北一带城市给水、码头仓库、水陆交通、煤气、电话、广告、供电、轮渡、执照颁发等公用事业。)1935年,公用局监造广播电台,辛一心改任襄理工程师兼播音组长。

    民国初年,国民政府为了培养人才,不断派出公费留学生。1936年,工作刚满两年的辛一心去投考中英庚款第四届公费留英生。在后来出版的纪念文集里,他的学生提到:考试前选择报考专业时,他费了一番苦心,因为在交通大学时,他学的是电机专业,招考的专业只有桥梁、机车、航空和造船四个专业。这些专业他都没有学过,而前三个专业在国内的院校中都有开设,只有造船专业在国内所有院校中都不开设,为使自己在竞争中不至于吃亏,他报考了造船专业。结果,他如愿以偿,以平均80分以上的成绩荣登榜首。

    19368月,辛一心满怀希望,在上海登上了前往英国的轮船,扬帆出海,直驶英伦。 初到英国,辛一心被分配至纽卡斯尔杜伦大学王家学院(King’s College of Durham University)学习造船,攻读造船工程硕士学位。1938年,经过两年学习的辛一心顺利地获得了造船工程硕士学位。为了掌握造船尖端技术,他决定调换学校,学习建造军舰。当时的英国,普通大学只教授民用船舶技术,只有一所军事学院专门讲授军舰的建造技术,即著名的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Greenwich College);著名力学教授海格(Haig)、海夫洛克(Havelock)、汤姆逊(Thompson)等均在该校任教。按中英庚款公费规定,留学期限是三年,辛一心已学习两年,还剩一年;他要进入该校,还必须延长一年的留学时间。并且普通留学生要进入军事院校学习,还必须通由外交途径协商。辛一心找到中国驻英当局,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精诚所至,他的想法得到了当局的大力支持,很快为他延长了十个月的学习时间。同时,驻英大使馆派出海军武官与英方交涉,也顺利解决了入学问题。这样,1938年,辛一心如愿走进了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的大门。

    多年后,他在回忆文章里这样描述在海军学院的学习:功课很是繁重。除了造舰课程之外,大部分力量都花在数学力学上。我在数学力学和以后的一些科学研究工作,在这里两年的学习,是得益很大的。我在这里参加了航空母舰的甲板烟漫的研究工作。我做了一些关于弹性以外的研究工作,我也做了一个16000吨重巡洋舰的设计工作,假期内也曾到台文港海军船坞实习过。当时我加入了英国造船工程师学会。在1939年至1940年的英国造船工程师学会的年刊中,还可找到我的名字。海军学院有名的力学教授海格博士,在1940年东北海岸工程和造船工程师学会所发表的论文中,曾两次引用和提到了我的名字和研究成果。

    1940年,正值中国的抗日战争最艰苦的时期,辛一心毅然踏上了归国的航程。至解放前,他先后受聘于西北工学院、交通大学、上海市公用局、招商局船务处。新中国成立后,他担任招商局航运处修理打捞委员会主任委员、人民轮船公司总工程师、船舶建造委员会船舶建造处处长等职。19506月,他受任重工业部船舶工业管理局设计处处长、船舶试验所筹备处主任,1952年任船舶产品设计处处长。同年被选为中国造船工程学会上海分会副理事长,1955年改任船舶产品设计处第二产品设计室主任兼总工程师。1956年船模试验所改称造船科学研究所,他兼任所长。造船科学研究所后定址无锡,是为今天的七〇二研究所。

    19571216日,辛一心因病在上海辞世,时年45岁。一生著述颇丰,公开出版的有《船之阻力》、《船体强度》、《船舶静力学》、《船舶构造力学》、《船舶流体力学》、《船舶振动学》等。

     

    辛一心远赴英伦的名目是中英庚款第四届公费留英生。经费来源是《辛丑条约》规定的中国赔付英国款项中因金银价格差产生的多余部分。1901年的庚子赔款,是中国最大的一次战争赔偿,在庚子赔款中,英国分得赔款折合7593081.15金英镑,占赔款总数的11.25%。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美国首先退还一部分赔款,用于设立清华学校及选派留学生,开庚款留学的先河。受庚款留美的启示,英国也有意退还部分庚款。同时,中国也开始了要求退还庚款的运动,以教育团体的活动最为活跃。19223月,教育部设立筹办退款兴学委员会,希望将退还的庚款全部用于教育。192212月,在外交部的交涉下,英国政府正式通知中华民国:中国应付未到期之庚款,即将退还中国,作为有益于两国教育文化事业之用。英国驻华使馆在上海汇丰银行开设特别存户,将中国逐期所付庚款,专款存储,以备退还。1933 年即民国22年,开始考选第一届庚款留学生,至1939年,共选拔了六届。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导致考选困难;1939年之后,1940年、1946年考选两届。总计共八届197名留学生。

    与辛一心同船赴英伦并最终归国的的第四届留学生中,有后来成为中科院院士的数学家许宝、物理学家张宗燧;而所有中英庚款留英生中,还有地质学家夏坚白、冶金学家邵象华、力学家黄玉珊、经济学家王正宪、历史学家陈志让、金融学家钱荣堃、……

    加上赴美国、法国、比利时、荷兰等国的留学生,我们可以列出更多灿若银河的名字。胡适、梅贻琦、陶行知、竺可桢、赵元任、侯德榜、梁思成、钱钟书、杨振宁、李政道、钱三强、钱学森、钱伟长、周培源、茅以升、朱光亚、……

    无论美国等西方国家是出于何种目的将退款用作留学计划并不遗余力执行,但毫无疑问,恰恰是这段历史为中国科学的迅速发展奠定了人才基础。然而自五七反右始,直至文革浩劫止,这些杰出科学人才中的大部分,并不因其理识渊博治学卓然而受人尊敬,反因其求学经历和教育主张而受人排斥——至少作为间接结果——那些年间,在培育科学工作者方面,新中国的教育成就,甚至比不上更加动荡的民国军阀年代。疾病让辛一心过早结束了他的科学道路;他离世后的一段岁月,或许比死亡更令他倍感伤痛。

    昨日适逢七〇二所恢复招收研究生三十周年庆典;略有遗憾的是集会上的发言没有提及今日诞辰的辛一心先生。在复兴的道路上,我们因为对待知识,对待教育的偏差,耗去了过多的精力与时间;也正因此,过往的昨天才更值得回顾,脚下的今天才更值得珍惜,追求的明天才更值得把握。辛公九十八冥诞的今天,他留给我们的,恐怕不止其繁星闪耀的科学著作和严谨奉公的人格品质。我们可以从他的留洋确切得知:一个真正视知识为进步基石的民族,一个坚持待教育作繁荣土壤的国家,才能有所作为。

     

    十一月二十一日凌晨于无锡

     

     

    附,文章内容,参考下列。网络版权,恕不缴费。

    1. 上海船舶工业志.第十一编.第一章.199912

    2. 辛一心(1912--1957).中国造船工程学会.http://www.csname.org.cn

    3. 马骏杰.中国造船工业的奠基人辛一心.名人传记.2002年第3

    4. 练淦等.辛一心先生逝世30周年纪念专刊.1987

    5. 刘晓琴.中英庚款留学生研究.南开大学学报.2000年第05

    6. 茹诗珍,徐飞.庚款留美发端考.中国科技史杂志.26卷第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