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兆丰年，古人曾如是说。

生在南国的人往往将这样的句子挂在嘴边；眼见朔方的雪，则更会加深此种情绪。然而今年情况大为不妙，或许从数学上的推断可以得出古人的局限性；瑞雪往往预示丰年，然而丰年并非需要瑞雪这样的条件。即将到来的年已经给证实了必定是丰年，奥运和政府换届，足够给丰年做上充分的注脚；而此时不期而至的瑞雪，则显得确实不速。鄂湘皖苏浙赣黔，并且范围不断扩大，交通瘫痪，电力中断，一切皆是因为冰雪覆盖。中国不缺乏应对强烈风雪气候的经验，但只局限在北方。五十年不遇的风雪对于江南省郡确实是个难题。所谓难题，大概不仅难以解决，而且往往影响恶劣。煤炭紧缺便是恶劣气候催生出来的新难题。从技术角度而言，雪灾导致电煤紧缺倒是情有可原：电力生产厂网分离和电厂建设地区性不平衡，导致了电力供应严重依赖电网输送；罕见的雨雪天气扯断了骨干电路，又拖住了铁路公路运输，受灾省份的电煤自然成为稀缺之物。

八千万人遭受雪灾，便是煤炭催产的总号令。1月28日，国家发改委在新闻发布会上说明，将恢复一部分曾经关停的具备安全生产条件的煤矿，保证煤炭供应。那末至此，问题变得简单；即开工复采的是符合安全生产的煤矿。道理和道义上完全符合逻辑；这却可以让人提出更为难堪的问题，既然耗费多年都无法解决的安全生产问题何以在这三五天中凭借一纸文件解决。因而我们应当作这样的估计，即便因为之前的停产整改令有拖大保险之嫌，但之中必定包含大量的确实存在安全生产隐患甚至是危机的煤矿在此次的电煤供应紧张之际重获开工机会。而当下煤炭的供应危机，则为这些煤矿提供了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舆论和法制环境：安全生产的红线被产量标杆的红线所取代。必须预想到这样的情形，即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恢复开采的问题煤矿或者至少是隐含潜在问题的煤矿必然会发生一些生产事故，而其需要面对的社会舆论和法制环境在今冬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可以想象，在安全生产要求的压力之下，许多煤炭产区可以不惜影响产量而关停绝大多数有可能发生问题的煤矿；那末在保证供应的压力之下，安全与产量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出现重大改变。

幸亏现在网络发达，可以随时查阅。从国家统计局网站检索到的数据，2007年煤炭生产从2月至11月，产量分别为（单位万吨）：14203.23、17775.89、18846.63、19115.32、20239.65、19560.99、19397.05、20355.12、19877.28、21192.17，当月同比增长分别为（单位%）：2.9、10.3、10.5、9.3、9.8、12.7、8.2、9.4、4.0、8.0。确乎可见安全生产在07年下半年成为主旋律。煤炭当然是黑色黄金，但在中国，这其实是红色黄金，直接说来是血色黄金。从国家安监总局网站上得到的数据，2005年煤矿事故3341起，死亡5986人，2006年2945起，死亡4746人，2007年1至10月1920起，死亡3069人。煤矿安全的红线的重要性逐年提升，成效多少可以从数据得到，其中关停存在安全隐患的煤矿是重要因素——2005、2006年关闭的煤矿，尚不及2007年一批关停煤矿的数量，而2007年关停了8批。这里回到上文的逻辑，当下的煤矿复工，显然与几年来安全生产监督的原则背道而驰，解释的理由更在数据面前显得拙劣。

这便是在中国时常出现的悖论。人权的定义便是人作为人本身所应据有的权利，并且不以其生活处境和个人情况为依据。那末，八千万人的危险处境何以成为煤矿工人——当然这里指的是中国众多已被勒令停产小型煤矿的煤矿工人——重新面对另一种危险处境的理由。我们是泱泱大国，缺凿无疑的泱泱大国。作为泱泱大国之国民，大概也该有缺凿无疑的优越性。几十年来，这优越性可能只有集体主义，可充分体现十万万国民之数量优势。我们有充沛的资源，哪怕是生命，可以作为应对任何情况的不足之需，无论是在经济上还是在政治上。即便是如此的悖论，在雄纠纠气昂昂的集体主义语境下的救灾抗灾口号声中，也显得缺凿无疑的微不足道。

当然有另外一种声音，提醒我们也有理由产生乐观的心情。新中国至今，有亿万人民顶礼膜拜的伟大领袖，有谈吐和蔼且嗜烟得可爱的总设计师，也有多才多艺善于演说的总书记；不过，零下二十度严寒中出现在地下四百米的矿井，胡锦涛足可凭此载入中共史册。中共在制造悖论的同时，也勇于承认这一问题。好比一个打坏了茶杯的孩子，虽然嘟着嘴拒不认错，倒也半懂事地打扫碎片；二十多年，我从一个婴儿长成半大小子，却不知这个还爱耍脾气的孩子何时能懂事。

二月四日于漳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