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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7日

七律·除夕夜忆祖父(外二篇)

 

 

七律·除夕夜忆祖父

 

爆竹声繁辞岁末

长此团圆短笑颦

寒暑廿载呤教诲

盈虚九别送空庭

茂辞疏文自为勋

重德轻誉但求宁

忠厚严谨八五叟

不枉残生听月楼

 

丁亥除夕夜(二月六日)于漳平

 

 

 

五律·正月初一与父小酌

 

廿载几多勤

夜叙人生辞

斗酒言语频

寒窗思绪繁

促膝话家情

燃烟引旧谈

更进酒一盅

笑对三顷田

 

戊子正月初一夜(二月七日)于漳平

 

 

 

七绝·自书寄锋烽弟十二诞

 

弱冠六尺少儿妆

沐浴春风好时光

且赠生花笔一枝

要看来年好文章

 

戊子正月初七(二月十三日)于漳平

 

 
3月13日

二〇〇六年

 

现在回想起来,2006年是多么有趣的一年,我可以用一系列短语形容,也可以用绵长的故事叙述,当然更多时候,也乐意沏一盏铁观音,燃上一支烟,后知后觉地漫想。人们往往遇到这样的问题,愈是故事丰富的情景,愈是有所不言;因为往往口笔相传,他人总由着自己爱好捡取中意的入耳,这便破坏了叙述者安排妥当的所谓记忆的重要性的等级之分。因而要说清我的2006年,倒成了一件难事;难事往往意味着坏差事,但主观意愿要求自己决不能隐藏这些故事。我其实是个十分性急之人,常常脑子里有了感想,觉得可以成一篇文章,接下来并不是提笔做文章,却开始思考文章形成之后又会如何。这所谓的性急,其实是极大的懒惰;最后的结局,就是人为地可惜地略掉了许多有趣的事物,仅剩下只言片语。只好列举出来。否则,现在的一点思绪,怕是也要成为被略掉的有趣或无趣的事物。

 

三月十日于上海

 

 

我的百草园

 

我自己常常对人说要乐观,处处乐观;重念《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也须乐观。其实很早就想收录这文章,过去的想法是用小楷手抄了在作业本上,现在省事多了,Ctrl+V就全给解决;我在念中学之前住在个老四合院内,天井里也有老花坛,对这篇文字的依恋大概缘由于此吧。

我家的老屋相传有近两百年的历史;闽西的建筑文化基本上都由客家人带来,四合院便是首要代表,一如北京的寻常院落。我家的先祖算是积财成富,曾祖父做了一任清朝地方官,儿子们也识的文化,都当了小吏;定居而建的房屋也自然不错。漳平群山环绕,院落里也如同城市,地界狭小,碧绿的菜畦只好给省略掉,不过门外出小巷数百米便是九龙江,岸滩上许多人开荒种菜,小时候也常去那里捉捕虫彘。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这些景致似曾相识地都出现在院里。

盛夏是最好的季节。放了暑假,大人们也因为酷暑无心管制小孩活动;我常常给锁在家里不让出门,但院落里的百草园已有足够乐趣。白天的活动就是给所有的花草浇水,午间顶着骄阳向草丛间找热晕的蚂蚱;傍晚各家饭香四溢,孩子的好处便是可以尝尽所有菜肴,苦处便是半饱着回家,饭桌上父亲已经给盛好一碗饭,吃不完不许离桌。入夜,这一四方的小天地脱了燥热,显得格外清凉。鸣蝉只要有凉风就乐意表演,已经唱够一个白天,晚上尚存风韵,所以尤为辛苦;油蛉和蟋蟀们趁着这时的凉爽,都开始活动,此起彼伏的欢唱。还有萤火虫,福建的萤火虫是极稀罕的,见了它就一定要耐心跟定,待它在草叶上站定了再行捕捉;它却不容易养活,装在瓶子里不到清晨就死了;物以稀为贵,我常用蟋蟀和同伴交换,却常常给拒绝。那时候听车胤囊萤的典故,便觉着那是极费时间又极幸福的事。

飞虫不容易获得,地上的植物只好牺牲,作为孩子们的玩物。墙根的酸酸草因为家长的疏忽而长得旺盛,会开粉红色小花,开得繁茂灿烂——在绿郁葱葱的草丛里,一簇簇、一团团、一丛丛,在各样大小的三叶瓣中,样子简单,淡粉红色,薄薄的单片花瓣,围一圈变成一朵花,细长的草茎由花萼到根部颜色由嫩绿到浅绿到白色地渐变。我们常常每人摘采一根自己认为最精神最粗壮的酸酸草,用手抓着茎,和另一个人叶片缠绕在一块,然后朝各自方向拉扯,看谁的扯断了谁的,被扯断的便是输家。输家的惩罚各异,我常常给罚来回端水和明天给女生跳橡皮筋当柱子。后来查了学名,因该是叫紫花酢浆草,Oxalis corymbosa DC。西洋人认为Four Leaf Clover是幸运的象征,植物学上这便是酢浆草的变种。在网路上查找,有1620年的文献,作者叫做John Melton Penned,说“如果有人找到四叶三叶草,那么他会在不久的时期内交上好运。发现四叶三叶草的概率有多少呢?十万分之一而已”。酸酸草伴了我整个童年,中学时候还不时地玩起它,却从未见过有四片叶子的;十万分之一的概率确乎太小了,大概我一生都遇不上。不过可以刨它的根,叫做“水萝卜”,科学上叫做块根;但形如人参,且挖掘的过程也如同采掘人参。叶子越密,底下的水萝卜越大;半透明,只半个小指头大,脆生生甘甜。我们品尝,仿佛人参一样益寿延年。

有盛夏为映衬,清秋和暖春的院子似乎都不好玩。我家也在一九九四年搬出;只觉得后来的夏日越来越热,也没有再回到院子里消夏。前几年这院子给推倒,去年回去,已是十数层的洋房。城中的断壁残垣下,只要水分充足,酸酸草还是一样茂盛;不知有没有人再去攫取它的块根尝食。不过我因为这形如人参的宝物益寿延年到何年,但愿能有极大的幸运。

 

五月二日于秦皇岛

 

 

 

日记三则

 

其一·昭然若揭

看来须得接受这昭然若揭的结果了。昭然若揭,颇有讽刺意味的是在七月最后一日后与人谈起此事时,我仍不失平时作风,半卖弄地说出了这个词汇;然而这习惯正是我现在须得接受昭然若揭之结果的缘由。物理的惯性在此已经成为我不断实践的真理了;这“昭然若揭”形成的阻尼,也许让这习惯形成一个趋向零的函数线,但亦要远离“昭然若揭”的始源。这远离尽含着我的不情愿;我的心绪恐怕要一直黯然下去了。

仿佛飞蛾扑火。假使眼前确有灯罩,里面也确是朦胧的灯火;这确实存在便以物质的方式证明飞蛾断不可能真扑上火,这无知的小昆虫却不知道自己行为的荒谬,哪怕多次碰壁而眼昏体虚。虫豸的思维未必如我们想象那样简单,这小动物现在已明白梦寐的明亮外确乎隔绝着一道无可逾越的界限。但它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玩意,除了屡试屡败的扑火,难道能飞往周围的黑夜么。远端的墙外未必没有同样的明灯。呵,这微末的有思想的飞虫,它竟也听到我说的那“昭然若揭”:穿过黑幕,远端墙外的灯罩不也一样么?它大概也要叹息了。

亦仿佛雨夜观天。这雨淅淅沥沥下了许多时日,未曾想我与江南的梅雨会在天津的一整个春夏会面,熟悉却相见无语。也确实像极了江浙的天气:阳光在梅雨时节并不极度匮乏,时时的出来露面,却不长久,不足以让阳台的湿衬衫脱掉潮汽;夜里的天空则吝啬得多,被雨云牢牢罩住。我这些夜来常常独斟,四处寻不到影子,四处地寻,四处地心急地寻,总寻不着。原来月光一直都没有出现,它一直隐匿在黑云背后;阻隔的不只是黑云,还有这许多夜里从未停息过的雨。今天的雨减弱一些,看似明天就要停了。我顶了这渐弱的雨仰望:云层仍然浓厚,透了云层,隐约看到星月的光影。雨水滴落下来,纷纷不断地滴落下来,进到眼里,在眼球上形成薄薄一层水幕,却不阻隔视线。透过这透明的水箔,云层里星月仿佛皎白清晰了,竟也是“昭然若揭”。造就这景象的眼里的水帘,淌到嘴边;我忍住不去尝那咸味道。

 

八月十八日夜于天津

 

其二·过犹不及

过犹不及,这是庄之蝶教给我的成语。真是未曾想到,我会遇上这样个特殊的短讯聊友;隐藏在一句普通对话中的成语,我已开始为之着迷。说来话不短,拜一个四处播情的哥们所赐,庄之蝶的短讯成了近来我手机里的常客。这几日,我全心沉浸在“昭然若揭”的黯然中,同庄之蝶的谈话也不能逃脱;我的言语仍遵守物理惯性,这大概是所谓破罐破摔的想法,我刻意地愿意她也形成“昭然若揭”。给她取的名字,可以算作我脑中的机密:这个庄姓的女生应该同荒淫而才高的庄之蝶没有什么共通,我却很乐意这样叫她;我在给她解释这名字时没有隐晦——她以她的短讯在此时的出现,我隐隐地想起了庄之蝶,也分明想起了庄子的化蝶。她在聊天的最后教给我“过犹不及”,我喜欢她的原因便真成了对化蝶的向往。三天没有收到她的短讯,她仿佛真化蝶了;我在记录了“昭然若揭”的心情后,突然想起她这一份点睛的礼物,也仿佛化蝶般轻巧。

过犹不及,这无心之语竟能如此完全描述我。回眸这一年,何处不是过犹不及;回眸这三年,何处不是过犹不及;回眸这二十年,何处不是过犹不及。我的小小生平传志精巧地给缩进“过犹不及”,庄之蝶真讨得我的喜欢了,我的黯然现在加进了一点轻松喜悦的欢娱。回眸这“昭然若揭”,何处不是过犹不及;但她新妙的提醒倒让我乐意回眸。我不愿离开“昭然若揭”,哪怕过犹不及;所以不断地回眸,自欺欺人地欣喜地回眸。在五月的日记里,有“心痛若铰”;原想把“黯然若幕”写进八月的日记,却给我自欺欺人的欣喜阻止。这欣喜其实并不来自“过犹不及”;因为我想起“媚俗”了。

看来又有了个新的爱好,在凌晨自欺欺人的欣喜中用成语概括自己心绪,但愿这样的概括不是“过犹不及”。

 

八月二十日夜于天津

 

其三·因病得闲

突然记起了东坡的句子,因病得闲殊不恶,安心是药更无方。想来我这病得的十分复杂,只言片语叙述不清,自己开出的药方如庸医的处单,吃了恐怕要害更大的病。其实我的病灶不须窥鏡即可看出;故许多人也向我表达关切,无非是恻隐,爱怜,叹憾,以至于恨铁不成钢,再至于嘲哂,再至于无关己之前车鉴;当然值得感谢,无非是自顾,潸然,思恩,以至于不平,再至于激奋,再至于消沉。然庸医骗得信任的手段也如真大夫一般,望闻问切的功夫断省却不了。这许多关切不能归作是开出的方子,否则我之心理回应便太不尽主宾之礼了:所谓来而不往是也。现在医科的发达只怕超过我之想象,五脏六脾的运作全能化用专业词汇或是化学程式表达;而我自己倘要是越俎代庖,也许要弄巧成拙。不过身体终究是自己的身体,思想也终究是自己的思想,开方子这样差使也还是自己做为好;大概算是可怜而可嘉的庸医:可怜于只能自诊,可嘉于敢于自诊。聊胜于无的思想又来了,每每顾影独审时都不觉地怀有这样的情绪。我这头衔前又要加上一笔,成为可怜而可嘉而可笑的蹩脚大夫了。

既然是自病自理,也倒消遣。这病让我没有办法应对;梁实秋说,没有法子是中国人最善用的说辞,常常给眼明口厉的外国评论家作为东亚病夫的招牌加以批判。当然也不全是没有法子,我自为庸医,自为理方,自为调药,这病却弹簧一般随着我的手段起落,像粘在衣袖上的仓耳种子,无论你如何甩掉,它总无动于衷。有了化棉之力的病灶,也只能说没有法子,自己陶然怡乐,得闲起来。至于怎样得闲,我却要对自己卖一个关子;看进来手书的随记,该是也和狂人日记一般。当然文豪的风范我绝比不上,但这病征全在文章里,我有所指的东西。

 

九月十七日夜于天津

 

 

 

打油三则

 

清平乐•中秋

 

佳节同乐

莫道初相识

流霞俱是异乡情

尽饮方显英豪

醉梦恍犹北阙

清谈聊取三径

遥问婵娥开怀否

月圆更待明夜

 

中秋团圆之日,与社伟、廷江共勤助同学聚餐。廷江亲担大厨,掌勺为乐;社伟不胜酒力,醉里狂言;余自谕病中,端坐笑吟。酒后不知所为,社伟磕破头皮,明日方觉痛处,尤为趣。

丙戌中秋(十月六日)于天津

 

 

忆秦娥•和友人

 

秋风劲

落红飞起交替柬

交替柬

假面言辞

嘻笑兰亭

左顾右盼垂首频

座下无履难外行

难外行

席待把剑

安舐指味

丙戌八月十八(十月九日)于天津

 

 

沁园春•为老徐搬家

 

长假依依

秋高气爽

艳阳怡人

访去年故友

今夕同饮

言语寥寥

笑颜闲闲

历数旧事

话外无音

穷通共励且闭关

轩冕弃

谈吐自逍遥

陶然中圣

逝者川流不息

嗟往昔踌躇亦如斯

忆游戏正酣

投怀送抱

辗转羁泊

左右圆滑

幕落五铢

哀叹之余

书生意气更豪情

杯共传

岂乏新丰酒

何足不前

 

老徐外住消夏,秋日返校,余共干系之人同为搬家,坐骑简破,不足四驱,众一路欢叙,未觉疲累。晚饭聚赛奇,更添新谈:皆为寒窗生,互勉防掉队。言语寥寥,仍为感慨,夜作打油乃记。

丙戌八月十八(十月九日)于天津

 

补遗其一:过去给自己诗词冠上所谓“非典主义”,少典而粗浅,其中不乏自嘲而自赏;现在公之于众,反倒觉得这主义是鲜红的猴屁股,足以给人当作交通灯了。想来自嘲占了上风;少典象征无知,粗浅即为庸俗。思度一番,还是换上几个典故;但愿能有“茅盾序”,自己也好雅量雅量。所幸改过更切原意,同时用典有如怀古,果真越发悲凉起来。故补遗恐怕要继续,典故或许须增减;自嘲酸味过大,今后应当酌勉。至于“非典主义”,待再行文自驳。

丙戌八月廿十(十月十一日)于天津

 

 

 

自注:

 

流霞:唐,李商隐《武夷山》诗,“只得流霞酒一杯,空中箫鼓几时回。” 

北阙:汉,班固《汉书》载,未央宫“诸侯来朝,进出东阙;士民上奏,入诣北阙。” 

三径:晋,赵岐《三辅决录·逃名》载,王莽当政,兖州刺史“蒋诩归乡里,荆棘塞门,舍中有三径,不出,唯求仲、羊仲从之游。” 

把剑:晋,刘向《说苑》载,吴季札聘晋过徐,心知徐君爱其宝剑,及还,徐君已殁,解剑系其冢树而去。 

中圣:唐,李白《赠孟浩然》,“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五铢:汉,班固《汉书·食货志》载,武帝“销半两钱,更铸五铢钱,重如其文。”王莽党政,废五铢。光武复之。及汉末,董卓复废之。

新丰酒:明,冯梦龙《喻世明言》载,唐初马周游长安,宿新丰,店人冷淡,马周要酒悠然独酌。后唐太宗召对,授临察御史。